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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庸大魔王,苦瓜棉花糖

〔凌李〕西边有朵像你的云(上)

*鉴于你们都不想我 那我还是发文好了

*送给我的木 @维木向东   但愿是个温柔的故事











“我遇见你,我记得你,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你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

——《广岛之恋》


不是看见外边招牌上画着一块咬了一口的披萨,我一定会觉得能够叫做“西边有朵像你的云”的店,该是个书店亦或是花店才是。

店面很小,隔远了看好似真的是巴掌大一样。它挤在两幢灰房子中央,像是稀水泥中突兀出漏的钢琴白键,不知道会牵扯到哪根琴弦,会敲向谁的心。

我第一次去那儿正是凛凛的冬季,北风很急,催着我的步子,将我急急地推进那间小小的店面。

身后的门上挂了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一层如同你所想的一般小,十几平见方,橱窗前摆了一张桌,一本翻开的《中国国家地理》随意地躺在桌上。是藏北的雪山和湖。

「嘿,要点儿什么?」

声音从吧台后的格子布门帘后传出,门帘儿下可以望见一条深色牛仔裤和黑色的匡威,还有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和皮鞋。

我翻了翻吧台上的清单,是手写的,才翻几页都是一笔一画,倒是清秀,再向后翻便出现了好似恶作剧一样歪歪扭扭的字体,像是有个人笑得手都拿不稳笔,在纸上留下涂鸦的痕迹。

字里好像都带着笑声。

「那就桂花铁观音茶吧。」

我边向后翻看着,边想着写这本清单的人该是怎样的孩子心性。他一定是快乐的。

「喔,那你稍等。」

帘子后探出两只眼睛,好似是裹着宇宙的亿万颗恒星,旋着星云,倒影着星辰大海,两条眉毛架在宇宙上,似两座桥,勾连起广袤宇宙与滚滚红尘。

刘海微微卷翘着,大约是个天生的自来卷。

我点点头,他便弯了弯眼睛又隐在晃动的帘子后了。

我靠在吧台边等,从一边的书架上抽了本《情人》捧在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总忍不住瞥向那两双不一样的鞋子。

它们各自忙碌着,在小小的厨房里各自占据着一方小小的空间,做着自己的事。

帆布鞋轻轻踮了踮,像是回身望了那人一眼。

「远哥我们去哪儿旅行?」

「西边。」声音比那双眼睛的主人要低沉些。

「那,冬天会不会太冷?」

帆布鞋转了脚尖,像是在望着那人的脊梁。

「我们可以慢慢走,从冬天走过春天,路过可可西里的夏季,我想带你去看藏北的雪山。」

皮鞋也停顿了下,摆开脚尖,好似预料到那双帆布鞋会雀跃地靠近他一样。也许他会张开胳膊,然后抱住来人,亲吻他藏着星星的眼睛。

他们的脚尖交叠在一起,相互依偎,像是那枝头依偎的鸟儿,多了些依恋。

「为什么要一路向西呢?」他这样问。

「因为西边有朵像你的云。」他这样回答。


我忽然想到手边的清单,也许会有一幅这样的图景。

他端坐在桌前,守着摊开的活页硬质牛皮纸认真地写着,额上微微垂下发丝,他写的极仔细,竟许久不肯吐一个字,搭理一下百无聊赖地翻着小说的那人。

那人坐在旋转凳上无聊地转圈,抽了一本又一本小说摆着手边摞成山,不管怎么聒噪不休,就是不见他理自己。那人气鼓鼓地摸了一只笔挤到他身边,明明有好几只空椅子却非要同他挤在一起,他写一笔,那人便捣乱似的跟着在后边画一笔,他向那人瞪眼睛,那人便笑,好似偷腥得逞了的猫,他无奈又好笑,捏捏那人的鼻子给人捏红,活像只驯鹿。

他无奈地笑,「你呀。」

他抬头,忽然撞见西边天上有朵绯红的云,总觉得像是眼前人红通通的鼻头。








「你的茶!」他喊。

他站在吧台边端了一只托盘,玻璃杯中的桂花在滚烫的水中浮沉,杯子颤颤巍巍地立在托盘中央,好似随时要滑落一样。

「端不稳就不要逞强了,」皮鞋的主人也撩起帘子从后边走出来,接过他手中的托盘,冲我抿起嘴角笑,好似是个一字,「不好意思,他肩上受过伤,左手还总是拿不稳东西。」

「远哥——」他有些不满,拖了长调子抱怨似的向他喊。

「乖。」

被称作远哥的人张了张口,只做了个口型,冲他眨了下眼,他也狡黠地眨眨眼睛,好似在他们中间又传递了什么了不起的讯息。

站在他们中间,我好像也成了一旁立着的书架上的一员,万事万物,那些静止的,灵动的似乎都成了风景,做了陪衬。像一台舞台剧,镁光灯打在他们身上,而我们所有人都是幕景中的树。

「你们感情很好呢。」我忍不住笑。

「是啊。」被称作远哥的人弯起眼睛笑,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趴在吧台边儿认真记账的他,笑意更深了,「是。」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家店为什么要叫西边有朵像你的云呢?」我问。

「因为啊——」









凌远第一次遇见李熏然是在末班的地铁上。

凌远刚在医院给新的手术方案收了尾,摸摸兜里的车钥匙,却不想开着车一路闷到家,索性扔了钥匙,散步似的去寻附近的地铁站。一路走,风一路吹,他抬头望见西边天上隐着一团云,周围散了疏疏的一把星,像是瓷盘边沿的迷迭香。

或许身处于城市中央,等到人流涌尽,那种孤独才是真正的自由。

凌远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自由,可他却又始终在飘荡着,从来没有找到过自己的归宿。小孩子受了委屈总会抹着眼泪跑回家,可他受了委屈却连回身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怕回眸看到的只是一片荒原。

这世界从来没有对自己温柔过。


地铁站里人很少,零零星星几个,脸上都挂着疲惫的倦意。

他恰巧赶上了最后一班地铁。茫然地坐在车厢里,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一生是不是真的过对了。

身边的空位坐下一个男人,凌远瞥了一眼,只看到额上翘起的卷毛和疲惫的眼。


李熏然熬了两个通宵把录影带分分秒秒地看完,却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情绪低沉得很。他的眼睛很酸了,迷蒙起才能看见模糊的影像,他的思绪胡乱地舞蹈,一会儿是案子一会儿是前天同事讲的笑话,插叙似的闪念自己会不会就此过劳死。

他可不想太早就因公殉职,他还有很多宏图伟志没实现,还有隔壁街新开的酸辣粉馆没去吃,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还有许多人还没遇见。

昏昏沉沉,眼褶海潮似的浮沉。

凌远渐渐感受到左肩压过来的重量,这才把自己从思绪里抽剥出来,他本想把人喊醒,低头却望着那人随着呼吸而微微颤动的卷毛,他忽然就不想这样做了。

凌远抬了抬手指,却缓缓地停滞在半空中,好似不甘地,滑向口袋里的手机。

这得是多大的心才敢在地铁上靠着一个陌生人睡。凌远忍不住低头打量他,边看边笑,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像是地中海的冬季,从温暖的海洋深处吹来潮湿的西风,一路落雨,一路推着乌云离开。

肩头的人倒是对凌远的心理活动没有丝毫察觉,反而皱皱鼻打起了轻鼾。

凌远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在北京动物园看到一只酣睡的小狮子似乎也曾这样皱皱鼻,畏在另一只小狮子肚皮边打着轻鼾的。

可爱极了。

凌远想用可爱这个词形容一个男人总感觉像是刻意的贬低,而用在这个人身上却是天生的恰到好处,可爱。

手机电量将要耗尽,只好开了飞行模式重新塞到兜里,至于刚刚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什么到时全然忘了,好似屏幕上都处处翘着卷毛。

凌远两手空空,怕惊醒他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观察他。

凌远微微偏了头,望着他勾起的唇角,他咂咂嘴,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他孩子般呓语像是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凌远看到天边流云凝在富士山脚。

凌远心倏地一抖。

不好。

自己在观察一个陌生男人还莫名觉得他可爱。

而且,坐过站了。

凌远笑自己疯了,却怎么也不肯抬手把人戳醒,甚至大气不敢出,只怕人把脑袋从自己肩上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说抱歉。

他不喜欢这两个字。那像是一堵扯起电网的墙,架在人与人之间,一下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地铁稳稳地停在终点站,人零零落落地走出车厢,只留了他们两人。灯光缓缓倾斜,像一壶月光碎碎地淌在二人肩头。时间凝住了,凌远这才狠下心来戳醒他。



“唔!”梦的鸟儿箭一般窜出车厢。

李熏然惊觉自己在地铁上靠着一个陌生人睡了个好觉,这被简萱知道一定会笑话死自己的。

“嗨,不……不好意思……”李熏然看着对方无奈的笑,有些局促,眼睛忽闪忽闪地躲藏着灯光。

“没事,也就是坐过了站而已。”凌远站起身,活动了下久坐而有些酸麻的腿脚,向李熏然伸出手,“走吧,终点站了。”

李熏然犹豫了下,轻轻抬手握住他的指尖,“我叫李熏然。”

凌远忽然勾起手指,反握住李熏然的手,一用力把人从座位上拽起来,笑,“我叫凌远。”

一前一后走出车厢,灯光晦暗,鞋跟的咔嗒声清脆入耳。

“您该早些叫我。”李熏然看他往地铁相反的方向走,跟在后面低声嘀咕。

凌远停了脚步,转过头看着他。李熏然心里一惊,怕自己说错话,又局促起来,他瞥过他的脸,却因为林翳而遮住了半边心情。他自觉很会看人,他能一眼分辨出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在说谎,能看出人的局促,紧迫,种种。可他在他脸上,只看得心脏砰砰砰擂鼓,全然失了那些技能。就像草原上的猎手望见了河畔美丽的姑娘酥软得拉不开弓,射不下头顶盘旋的鹰。


凌远歪歪头,影子也随着他在李熏然的心上投下摇曳的阴翳。

“陪我走一段怎么样?”


哪里来的风,吹散了云翳,拂去月光上的尘埃。

李熏然安静地跟在凌远身后,不知怎么就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带走了,李熏然歪着脑袋瞧他走在林翳下,路灯隐在团团的青色烟云中,间或漏下几点星星洒在凌远的脸颊上,就好像是一场漫长的星际旅行,李熏然望见星际旅人,望见他身后的小行星带陨石似火花四溅,落在他的眼中。

“我跟你其实是顺路的。”李熏然忽然闷闷地开口,好像不想承认自己就被人一句话骗走了一样。

“我知道。”凌远早发觉他人慢吞吞地落在后边,便伸手要拉他,却惊觉这样做似乎又太过亲昵,不过是刚刚认识了半个小时而已。


李熏然望着那只向自己招徕的手,先是一怔,却不待凌远把脑中的理性重新启动便径直地把自己递了过去。


指尖触碰在一起,李熏然唰一下红了脸。


在断电的那几秒,李熏然的本我毅然决然地将自己全身心地托付予他。


凌远触电一般却不肯把指尖抽走,稳稳地同他粘在一起,回眸望他,说不上来是惊奇还是惊喜。

“我!……我到家了!”李熏然惊醒似的抽回手,拔腿就往最近的楼院跑,他的脸滚烫,好在天色这么暗,他想,那人应该看不出来自己的慌张。

凌远看着脸红的小鹿慌慌张张逃掉的背影,忍不住挑起眉勾了唇角笑。

是李熏然。










“一见钟情不过是人类的原始兽欲。”

李熏然窝在沙发上翻着乱七八糟的杂志,咬着乱七八糟的巧克力豆,把自己的一头卷毛揉得乱七八糟,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

“我不信!”李熏然把书丢了,重重地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信!——不信!——信!——”


“啊啊啊啊——!”他有点儿抓狂。

他的颅内电影院似乎卡带了,总是在回放着凌远的脸,那些阴翳,那些光影,那让他输得及其彻底的一切。

不知道……凌远会不会也这样想。

李熏然忽然把抱在胸前的沙发靠垫丢到一边,靠,矫情死了李熏然!丫还是不是个男人!

可是啊……

李熏然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一朵云浮在西边的天穹,他却从中望见了凌远伸来的指尖和勾起的唇角。

李熏然打开窗,风卷来了谁的喃语。

“这要怎么办呢。”





“怎么办?”凌远皱着眉望着昨晚才拟好的手术方案,“只能推翻重来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最大能力为患者做好医疗服务,我们所做的,也只是这些。”

李睿拾起文件夹,“我去安排今晚的会议,希望我们能在病人病情恶化之前找到最佳方案。”

“不是希望,是务必。”凌远想到那个患病的小姑娘水灵的眼睛,忽然就想起逃走的小鹿,他的眼睛也是孩子一样的澄澈,像是地质历史时期的罗布泊,像是苍穹倒映的纳木错。

可惜大概今晚就不会遇见他了。




这个世界像是个旋转着的彩色陀螺,日夜不息。凌远开完会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天都蒙蒙亮了,李睿揉着眼睛说干脆先不要散会,去买点儿早点大家一起吃。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好,油条豆花叉烧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单是听听都觉得屋里四散着早点铺子的味道。凌远就在早点铺的言语中悄悄起身,走出会议室,将那些烟火气留在身后,或许不是他不近人情,是他把自己关在孤城里太久,忘记了该如何同人交流。


“院长!”李睿追出来喊。


凌远早挂好了招牌式的微笑,看他,“你们吃吧,我想出去走走。”



凌远总觉得自己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碰运气,好像每一步都是为了遇见的遇见,为了……西边挂了一朵云,他想李熏然大概就住在那片云下,因为那朵云竟像极了他望向自己时飘忽不定的眼睛,他觉得像。

他耳朵都红了。凌远忽然记起。

凌远有一段失败的婚姻,他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甚至于不相信爱情,爱情的产生是一回事,而想要以爱情为名生活在一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身处年少轻狂与不惑之年的断崖上,进退不得,他不敢回头去谈爱情,亦不敢向前追寻安稳。他自己是个矛盾体,而他却看起来像个不知愁的孩子。

“我哒哒的马蹄声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只是过客。”

或许吧。大约自己是个很有年代感的人了,依旧喜欢朦胧诗,喜欢热茶,喜欢一切陈旧的蒙着历史烟尘的事物,这新奇的世界唯一赠予他的新奇就是那一夜的邂逅,是一个敢在地铁上枕着陌生人肩膀做梦的李熏然。

他是那样有趣又新奇,他是这世界上讲不通的道理。

凌远想着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他忽然相信这世界上也许还有浪漫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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