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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关来年归

[杜方]起风了 上

推荐bgm: 《起风了(cover高桥优)》

“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多年后,杜见锋还会时常梦见那片弥漫着大雾的树林和大雾中那双澄澈的眸子。

在费城旧城区低矮逼仄的阁楼里,杜见锋还是能听见风吹海浪的声音,听见那人咯咯地笑。他看见翻着白色水花的浪漫过他的脚踝,光赤着一双脚在细软的沙滩上肆无忌惮地奔跑。

海鸥在远方振翼,俯冲海浪。

踏上大洋彼岸的第二十年,他变卖了所有家当拿出他的全部积蓄,买下了二十年来最牵挂的梦。




他坐着火车纵跨美国东西,从费城风尘仆仆赶往旧金山买下最后一张回家的船票。

他抱着一只破旧不堪缝隙里已满是陈年灰的木盒子,上边还有磨损的多啦A梦的图案,圆圆的手牵住大雄,脸上依旧挂着开心的笑。

杜见锋坐在售票大厅的长椅上耷拉着眼皮打盹儿,恍惚间他看到方孟韦扎进腰间的白衬衫和那条黑亮的皮带,他看着方孟韦的脚尖停在自己面前,操起他一贯冷冷清清的声线说:“见锋,我们回家吧。”尾音微微上扬,像只慵懒的猫,他对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像是撒娇,也只是对他。

“孟韦,我终于要回家了。”



1990年仲夏,杜见锋刚好十九岁,才上高二。

杜见锋出生那年正赶上文革闹得厉害的时候。

他爸是平津军区某军某政治办公室的一小文员,一群红卫兵每天只知道吵着嚷着打倒资修封,根本摸不清状况,只要被举报就跑去人家家里闹,砸的砸,烧的烧,摇着红宝书作威作福。杜见锋他爸被贴上政治标签成天被批斗,后来实在受不了这侮辱,在劳改的地方上了吊。

听到这个消息时,杜母早已身怀六甲,她咽下悲痛,忍气吞声地把杜见锋生下来,跑到乡下的娘家去把孩子交给了老人,自己又一个人回到北京。她要替自己冤死的丈夫讨个说法,哪怕是豁上自己这条命也要为杜家赚个清清白白。

这大帽子总不能让杜见锋戴一辈子,他还只是个孩子。

两年后,四人帮集团被粉碎,中央开始着手平反冤假错案。

又过两年,中央公布了一份冤假错案的名单,赫然写着杜见锋他爸妈的名字。

他妈曾回来看他一眼,而他自那以后也再没见过她,那年他才不满两岁。

文革刚结束紧接着三年饥荒,那时候杜见锋才四五岁还不记事儿,只是后来常听他姥儿说起那几年天天都有人饿死,他姥爷的病就是那时候害下的,没过几年也突发脑梗走了。

杜见锋从小就在乡下跟着他姥儿生活,乡下农活多,老人没那么些时间天天伺候着他,杜见锋就跟村里大多数孩子一样到处狼窜,成了放养的。

前几年那些闹剧把他给耽搁了,九岁才去读的小学,学也没正儿八经地上,想读就读,不想读就跑到村口去抽烟,就这么一直混完初中。初升高的时候运气好,以全校入榜最后一名的成绩进了镇上的高中。

读了一年他不想上了,说想要打工。他姥儿死活不肯,家里就他这么一个独苗苗,不好好念书要打工,打工也就混口饭吃,念书念好了将来在政府里做个一官半职的也算对得起他爸了。

正好杜见锋他爸的一个旧交寻杜见锋来了。说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儿子,想着要尽一点儿心意要带杜见锋去北京念书。

也不问杜见锋是不是同意,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1990年仲夏,杜见锋辞别他姥儿跟着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朋友林叔去了北京。

他长到十九岁头一回出这个县城,坐在火车上什么也新奇,偷偷摸摸地这儿瞧瞧那儿看看,他不乐意让人知道自己没见过世面。

一到北京城就更热闹了。

北京城可大了去了,新奇玩意儿可比火车上要多,这儿有个画糖的,那儿有个卖CD唱片的,大街上还有摆着卖内衣裤的。北京人头发都是鬈毛,有的还抹得油亮,顶头上就跟鸡冠子似的

没办法,人兴这个。

他瞅着街两边的那些打扮得五颜六色花枝招展的人老是感觉心里发虚,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破迷彩球鞋,怎么看怎么跟这个大都市格格不入。

他不属于这儿,他望着形形色色的人想。

林叔人很好,带杜见锋去买了套体面衣服,又买了双那时候特别兴的白球鞋,怕杜见锋跟他们一家子人一起住不习惯,就把靠近北高那边的一间房腾出来让杜见锋自个儿住。

林叔拉着杜见锋陪他吃饭,拉着杜见锋的手端详他好久,眼圈通红地说,小锋,你跟你爸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杜见锋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腮,我……我没见过我爸。

林叔就给他讲起自己和杜见锋他爸的故事,边喝着酒边向外倾诉,杜见锋觉得林叔是把自己当成他爸了。

可他就是他,他跟他爸一点儿也不一样。他甚至都没见过他爸。

离开学还有段时间,杜见锋每天早起闲着没事儿就去逛北京城,从早逛到晚,这条胡同走走那条胡同转转的,反正他靠两条腿也不用多花钱。

他昨儿才逛完了东南角,今个儿就该去逛城北了。刚转了没几条胡同就给他掉了向了,这城北的胡同格外深啊,能把人都转晕了。

他已经几次转回这儿了,妈的,他啐了一口,这大白天的还能遇上鬼打墙了不成?

一坐在朱门里看书的青年闻声忍不住探出头来瞧着他,杜见锋抬脸儿正对上那青年一双圆溜溜的眼。他眼里藏着万水千山,两道浓眉架在上头跟石桥似的。

这人长得可真他妈好看。杜见锋想。

方孟韦在门边看他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原版的,一个方块字儿也没有。他托他哥方孟敖从英国千里迢迢地寄来,今天刚拿到手,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要沐浴洗手斋戒三日。

他正看着就老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一趟趟的没完,边走还边絮絮叨叨的,聒噪不休跟念经似的。直到听见那人骂了句脏话,方孟韦才探出头去看,他是想看看这谁敢在这儿骂脏话,也不怕隔壁谢叔给他扣上个伤风败俗的帽子拉号子里去蹲几天。

方孟韦看他的时候他还侧着脸,鼻梁高挺,五官看起来很英朗,方孟韦不禁想起美术画室里的石膏像。这人儿的五官也跟刀刻的一样。

“嗨你知不知道……”杜见锋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问他。

“不知道。”方孟韦站起身把那本厚厚的书往板凳上一放,眼角斜着杜见锋道。

他说话时声线冷冷清清的,就像一场秋后的风。

“我这还没问呢,你咋知道你不知道?”杜见锋觉着好笑,摆开脚尖直勾勾地盯着方孟韦。

“我就是知道。”方孟韦站起身靠在门边,他穿一件白衬衫整整齐齐地扎进腰里,黑亮的皮带在太阳光下都能反光,起风了,裤脚随着风不停地摆动。

“给你指条明路,沿着这条胡同出去第二个岔路口左拐,隔街有个开小卖部的大爷剩下的路你问他。”

“嘿,你真知道我要问什么啊!”杜见锋抬手挠挠后脑勺,“你挺厉害的。”

方孟韦看他一眼似乎在笑,却没回话转过身,杜见锋见他要走,才把憋了好久的俩字儿说出口:“谢……谢谢。 ”

方孟韦摆摆手,拾起板凳上的书径直进门去了。

杜见锋看了眼红门撇撇嘴,沿着方孟韦指给他的路走着,他老觉得今天太阳明媚得有些吓人。

方孟韦进门没几步又倒回来靠在门口看着杜见锋越来越远的背影,这人挺好玩的就是有点儿虎。

杜见锋回去以后一直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先问问他的名字,他想起那双藏着万水千山的眼眸,忽然感觉这个闷热的夏夜竟起了风。

开学后杜见锋才印证了他来时的话。

他不属于这儿。

不是所有人都像红门边的那个青年一样好心。杜见锋因为说话时若有若无的乡音,因为比他们多长的那两年,因为不知怎么就传到学校里来的家世,被他们孤立戏弄,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相信暴力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终于在一次哄笑后,杜见锋揪着带头人的衣领把人狠狠地揍了一顿,鼻青脸肿不说还打断了他两根肋骨,把人打进了医院。

林叔出面替他解决了这个烂摊子,可他却不能在那个班待着了,他被几个班主任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谁也不肯接收这么个顽劣的学生。

最后年轻的女教师开口,让他来我们班吧,我有信心能教导好他。

就这样,因为把人打进医院而被众人知晓的名字写进了女教师班里的座次表。杜见锋拿着座次表去找自己的位置,两张桌子并排着,涂了黑漆的桌面上一样的空荡,他皱皱眉心想自己是不是没有同桌,可看看座次表上在自己名字边的确还有一个名字,方孟韦。

方孟韦早上骑着自行车上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新同桌。别人见了他就向他玩笑着说,孟韦你可把你那臭脾气收收,省得你也被打。

方孟韦嗤之以鼻,说,他打人的事儿我听说了,不就打得那什么主任他儿子吗,打得好!我早就想揍他了,整天趾高气昂的摆什么阔架子!

方孟韦进教室的时候,那人正趴在桌子上睡着,大半张脸埋进臂弯看不清长什么模样。

杜见锋又听见周围传来低低的哄笑声,他对这种声音极其敏感,他皱起眉抬头,却正看见一个人向自己走来。白衬衫整整齐齐地扎进腰里,皮带黑得发亮,他被猛然惊醒,却恍然还在梦中一样,他看着他藏了千山万水的眼睛,和那两架桥。

眼波盈盈,惊讶却带着老友重逢似的喜悦:“嗨,是你呀!”




杜见锋对谁也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儿,除了方孟韦。他对他好,简直要滴出水儿来。

刚同桌那会儿杜见锋还不怎么敢跟方孟韦说话,多仙气儿的人儿啊,他怕他一张口会毁了这幅画,他还怕会牵连方孟韦也被孤立。他老偷偷瞄他,看他做数学题的时候眉毛一拧,上牙磨着下唇一脸纠结样儿,杜见锋觉得这人真好看,皱眉的样子都这么好看,自己能一动不动地看上一晌。

方孟韦话也不多,就每天问个早,收作业知会一声完了以后上课提醒两句别让他老趴着睡觉。

“你比我姥儿管得还多。”那天杜见锋被方孟韦戳醒,揉着眼睛自己咕咕囔囔地说。

也不知道方孟韦听见没,反正杜见锋抬眼就看见方孟韦两眼看着黑板抿着嘴笑,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方孟韦额前的碎发就在晨光的微风中轻轻跃动。杜见锋的心猛地一顿,措不及防。

二人真正有所交集是在十月一个有着黄昏和霞的下午。

放学铃一响,杜见锋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预备去修理厂帮工,他在那儿兼职,怎么说也是有手有脚的人总不能让林叔一直这么给自己花钱,自己能挣来的就自己挣。

“哎,杜见锋,听说你在修理厂帮工?”方孟韦叫住说了再见准备离开的杜见锋。

杜见锋稍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是啊,我就是打打杂。”

“正好我自行车坏了,”方孟韦背上包,站起身笑着看他,“你能帮我看看吗,麻烦你了。”

杜见锋知道自己拒绝不了,方孟韦的话他从来就不知道怎么拒绝。

他跟着方孟韦坐上停在校门口不远处的那辆红旗汽车,那时候汽车在北京城还是很稀罕的家什,一般人家里是不可能有汽车的。杜见锋眸光沉了沉,微微地有些犹豫。

方孟韦看他神情不太对,温和地笑说:“这车是我爸单位的,今天以公济私了一回。”

杜见锋笑了笑,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杜见锋跟着方孟韦进了红门,跟方母招呼过就去看自行车,自行车没多大毛病,本来在方家的场院里也是可以修的,但杜见锋老觉得不自在,便扯了个谎说要把自行车推去修理厂修。

这个谎拙劣得笑人,就是小孩子也一眼就看得破,可方孟韦也不疑心,一口应着,好啊,我跟你一起。

杜见锋推着车子跟方孟韦在夕阳里并肩慢慢走着,他想这条路要再长一点儿,永远都走不完才好。

方孟韦声线清冷,对谁也就那一个调儿,不管生气还是高兴说话都冷冷清清的,像是山缝里淌出来冰凉的泉。可杜见锋老觉得方孟韦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尾音老是往上挑,方孟韦从来只说普通话,可到杜见锋跟儿前老时不时冒出来几句京片子,丫丫的,可爱得想让人塞进怀里揉。

他对我不一样的嗨。杜见锋想着心里要乐开花似的,想抬手捏捏他的脸却又发怂,只能偷偷瞄着他的侧脸听他讲起张国荣,时不时哼上几句Monica。方孟韦还在变声,哼的时候用细嗓,挑着眉哼歌的样儿杜见锋到现在没敢忘。

自行车修好了,天色也慢慢地沉了下来,像是一块绛紫色的幕布缓缓下降,把太阳割小了变成月亮挂着,割下来的碎片又变作星星撒在上边。

杜见锋骑自行车带着方孟韦在胡同里飞驰,他把车镫子蹬得飞快,像是长了翅膀要飞起来。方孟韦坐在后座紧紧地抱住他的腰高一声低一声地叫:“杜见锋你丫慢点儿!”

“什么!”杜见锋左闪右避飞速穿过人多的西单,大声喊,“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风迎面扑过来,擒着他的话留在了西单大街。

方孟韦笑着叫着掐他的腰,“慢点儿慢点儿!”

杜见锋像听不见似的一个劲儿地加速,两条腿都没知觉了就只一个劲儿地蹬。他喜欢这种风兜起衬衫扑在脸上的感觉,满大街飞的时候,他觉得这就叫自由洒脱。

俩人儿特地绕着后海绕了个大弯儿,走鼓楼的时候还险些被片警儿逮住。等俩人儿甩了片警儿一条街的时候都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起吐槽现在的片警儿真没出息连一辆自行车都追不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只顾着笑去了。

等快到方孟韦他家的时候,俩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起来。

终于到方家门口的那盏电灯下,杜见锋把车子交还给方孟韦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我想攒钱买辆摩托车。”带着你去更远的地方。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挺好啊,”方孟韦扶着车把笑,“等你买了摩托车可别忘了带上我再飞一圈。”

“您老尽管放心,肯定第一个带你飞。”杜见锋笑起来还带了些腼腆,俩人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尴尬得很,却谁也不肯先开口说再见。

“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杜见锋低下头摸摸鼻尖道。

“这黑灯瞎火的你自个儿一人儿,成吗?”

“成成成,你早回吧,明儿见。”杜见锋摆摆手转身就走,再这么待下去这一晚上都甭走了。

“杜见锋!”方孟韦忽然叫住他,待他回身过来一脸迷惑地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笑了,“谢谢你。”

站在柔柔橘光下的他,一笑生花。

其实方孟韦到末了也没敢跟杜见锋说那晚上回去以后,他被他爸拿皮带抽了一顿罚着跪了一晚上的祠堂。

杜见锋坐的是下等,条件不是特好,人也多又挤,就大半夜的自己跑到甲板上去吹风。他想自己还没穿过日界线,还是活在昨天。

他抱着那只木盒子没离手,坐在靠近船舷的地方想,这太平洋上的风竟然也这么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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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真是自己一边写一边哭

初听到辣椒也用券唱这首《起风了》就很有感觉

也没成想能写上个一万五千字

他们是最好的老杜和小方

还有

拒绝殴打作者 丢完就跑

还是要说——

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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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佩佩的眼睛会发光維庸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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